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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4章 芦笙乡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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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到冷雨天气,刘云甫膝盖以下就酸痛难熬,支着拐杖都站立不稳,只能令人以轮车推送。



    董摩聿禀告:“探子来报,连日冰雨,渠州水师却没闲着,另有一艘楼船抵达柴草湾。”



    刘云甫望着萧瑟的雨景,漠然无应,似乎没听见。



    董摩聿正要再说一遍,刘云甫突然开口:“渠州水师的两艘楼船,都是从东海调入内河的。山南督治许贯德挪用军费,盖私宅,吞田地,这些年水师非但没有扩展,连仅有的楼船也不曾维护,‘移山’多处朽坏,‘填海’能好到哪去?一堆糟木罢了。”



    “都护果然了如指掌。”



    刘云甫枯笑一声,连快散架的‘填海’都从船坞里拖出来,骆世昌,你真是穷途末路。



    他摩了摩膝盖,“董摩将军,‘移山’修整已毕,咱们看看去。”



    两名羌逻军士一人打伞,一人推动轮车,缓缓而行。



    “移山”与昔年东海舰队的楼船相比,不值一提,不过在渠水广良城的小小瓮城内,却是恰如其名的庞然巨物。



    船高十丈,楼起三层,每层都有防御女墙,女墙上遍布箭孔,楼身四周有坚硬的战格,舷侧的二十组车轮用蒙了生牛皮的铁板覆盖保护,既防艨冲攻撞,又防火烧,所有的车轮一齐转动,如山的巨船便可灵活来去,进退如飞。



    船上新增了四座抛车、六只拍竿和两座可以转动的吊桥。



    吊桥放下,军士推着刘云甫的轮车,上了甲板。



    刘云甫撑着拐杖,从轮车中挣扎站起,不要旁人打伞扶持,一人独自沿着甲板艰难前行。



    冰雨扑面,甲板很滑,刘云甫坚持走到船头,手扶女墙,吩咐道:“打开瓮城,开船入江!”



    瓮城城楼上的人转动绞盘,升起城门,哑儿军入舱就位,移山的黑影象乌云一般,遮盖了水面。



    楼船似一条满身杀机的巨大鳄鱼,平稳不惊的游出巢穴,进入宽阔的河道。



    船头凉风透骨,视野开阔。



    这高瞻远瞩的感觉,如此遥远,又如此熟悉。



    一瞬间,刘云甫的身体轻盈起来,自己又成了健步如飞、指点江山的将领。



    浩波连天,一望无际,东海舟师十二万,港口连营七百里,牙旗金鼓迎风响,铠甲鲜明映朝阳。



    他闭上眼,一切都回来了吗?为何胸中没有一丝酣畅,只有越来越沉重的凄惘?



    脚下一滑,歪身摔倒,拐杖嗵的一声跌出老远,董摩聿伸手将他托住。



    刘云甫从梦中惊醒,残腿酸痛,象被石磨碾压,只得坐回轮车中。



    董摩聿让军士在甲板上撒土防滑,刘云甫道:“董摩将军,楼船不用退回瓮城,就在江面上来回操练,直至娴熟,夜里也不要懈怠。”



    腊月十五晚,冷月悬空,移山灯火通明,逡巡江面。



    河谷中传来一声嘶哑的鸟叫,在渠水上空回荡。



    董摩聿走到船头,什么鸟,嚎得跟鬼一般?



    举目四望,看不清楚,正要转身,江上忽然传来飘渺的乐曲。



    这曲子六声相合,不知是什么乐器吹奏,音色嘹亮却不尖锐,而是带着好听的呜呜哑音,象有鼻音的美貌姑娘在娇憨而哼。



    曲调清朴动听,亲切入骨,仿佛在寂寞的时候,来了一群童年的伙伴,令人惊喜忘形,手足欲舞,连萧瑟的冬夜都欢快起来。



    船上的哑儿军本来僵木冷漠,此刻却有不少人脚步娑动,神色空迷,被乐曲深深吸引。



    董摩聿左右吆喝,谁知哑儿军并没象以往那样噤若寒蝉,反而追循乐声,听得更加专注,象被无形的线牵着。



    呜婉的乐音如潮似浪,冲进哑儿军混沌的脑海。



    黑暗中,捉不到的萤火虫漫空飞舞,点点微光照出一团团斑驳的景象……明盛的篝火热烈燃烧,彩色的裙摆轻盈旋转,银亮的腕铃叮咚作响,五色的糯米饭甜软粘牙,新蒸的竹板鱼清香扑鼻,老老少少笑声环绕……



    如此陌生,可为何脑中嗡嗡作响,象海螺听到了风,在沙滩上呜咽,渴望回到遥远的汪洋?



    董摩聿环视四周,哑儿军有的木讷发愣,有的揪发抓狂,有的空眼蓄泪,有的一踮一踏随曲而动,是中了什么邪?



    他取来荆条鞭子,“啪”的一声,抽在其中一人身上。



    荆条泡过辣水,哑儿军血中积累药素,伤口遇辣,格外灼痛。



    他们只懂听令,不知反抗,谁知这回被责打的士兵却激跳起来,喉中发出骇人的怒吼。



    董摩聿后退两步,几名羌逻士兵亮出刀斧。



    刘云甫撑着拐杖,走出楼舱。



    “笙节参差吹且歌,手则翔矣,足则扬矣,睐转肢回,旋神荡矣,这是芦笙‘跳月曲’,《西南夷传》中说‘村甸间每岁孟春跳月,男吹芦笙,女振铃和,并肩跳舞,终日不倦。’”



    他凝视江面,骆世昌可想不出乐曲蛊惑之法,盛军中的能人异士,越来越让他好奇。



    “董摩将军,对手在用惑心之计,你带兵乘小舟,找到江上的吹笙人,立杀不误。”



    一条苍隼舟从移山船尾滑进江中,董摩聿带着一队羌逻士兵,手持弓弩刀叉和明晃晃的火把,驱舟兜寻。



    乐音忽远忽近,忽左忽右,出神入化,和着四面八方的浪声,扑朔迷离。



    找了很久,一名羌逻士兵抬手一指,“在那里!”



    几人顺眼看去,夜雾浮散,清冷的月光中,有个女子在江面抱笙而吹。



    粼粼反光衬着美丽的剪影,她无舟无桨,却能悬浮水上,前后左右漂滑无束,象被风吹移的灵魅。



    几人身上发毛,一通乱箭射过去,那女人连飘带荡的闪开,笙曲从容不断。



    小舟全速追截,那女人毫不慌张,实在追得近了,她就无声无息的没进水,片刻后又从很远的水面冒出来,继续吹奏。



    董摩聿揉揉眼睛,难道是河神?



    空中传来一声哑叫,董摩聿高举火把一照,一只身量巨大的猫头鹰掠过夜空,羽毛稠密的翅膀没有一丝声响,要不是那声怪叫,真是神鬼不觉。



    猫头鹰脚上拴着一条细长的绳索,直通水面,连着飘幻的女人。



    什么浮水不沉的河神,真可笑!“把那鸮鸟儿射下来!”



    话音未落,苍隼舟咕咚掀翻,船上的人观望怪鸟,没有留意船下有人,全都惊叫落水。



    这些羌逻士兵学会了操舟控桨,游泳依然生疏。



    丁如海手持匕首,一人一刀割断脖颈,干净利索。



    宣女借落魄牵引,悠荡滑水,绕着移山吹奏芦笙,惑敌扰心。



    落魄又懒又不听话,好在宣女在朱雀寨学会驯鸟,哄得落魄与她配合。



    可它太爱出风头,兴致一来,早早挣掉了嘴上的黑布,出声怪叫,差点挨射。



    刘云甫站在移山船头远远观望,苍隼舟刚才还忽东忽西的追逐,顷刻翻没无声,董摩聿和羌逻水兵的尸身漂至船下。



    刘云甫心中咯噔一沉,水下有猛士,芦笙扰人只是序曲。



    江面平静,山头的烽燧没有报信,沿江的探哨早被拔除。



    他略一思忖,令副将蒙窣集结舟舰,排布船队,楼船上的要控和各舟指挥位全部换成羌逻水兵。



    另外下令,取烤羊肉给哑儿军享用,每人分得拳头大的一块,那可是哑儿军几个月才有一次的犒赏,很有安抚之力,军心躁动,赐食可以缓解芦笙造成的干扰。



    然后传令瓮城,让守军在城楼上点起七座火台,将左右两里的江面照得一片通明。



    丁如海割开宣女腰上的绳索,落魄扑翅飞高,两人一口气潜至两里外的隐蔽处冒头出水,暗暗忧急,水师怎么还不到,时机不等人,再耽搁,哑儿军就要缓过神来了。



    渠州水师和义军定计三夺广良城,不料一出发就遇到阻碍,上回刘云甫的拦江铁索被火筏烧断,这回刘云甫又用装满大石的竹笼投入江底,遏阻船舰,这方法很笨,却十分有效,七江会不得不衔刀下水,一一破解竹笼,耽误了功夫。



    “填海”终于出现在渠水江面的时候,刘云甫的水军已经紧急调整完毕。



    填海外形与移山如出一辙,只不过破旧失修,气势远逊,船头以生牛皮蒙护,安装撞角和粗铁钩叉,作冲击之用,各式艨冲斗舰、走舸海鹘和沄瑁舟随行左右。



    刘云甫深知骆世昌的帮手们弓弩猛烈,近战骁勇,而此刻哑儿军涣散不济,决不能让骆世昌的船队接近。



    他一声令下,移山上的抛车轰隆隆的抛出密集的砲石,射程之远,令人瞠目。



    抛了一轮之后,刘云甫暗暗切齿,平日哑儿军操练娴熟,而羌逻水兵督战的时候多,亲自上的时候少,今日以羌逻水兵为主力,准头不及平时,远远没有自己期盼的威力。



    即便如此,仍是让义军和渠州水师面临莫大威胁。



    填海上唯一的抛车没有这么远的射程,难以反击,艨冲可以依靠蒙皮铁甲抵挡砲石,沄瑁舟可以灵活闪避,可填海本就破旧,中一块,塌一片。



    这样下去,半程不到就会被击垮,而填海今日没有别的使命,就是要全力与移山相撞接战,如果做不到,仅以艨冲与移山抗击,毫无胜算。



    坠石如雨,激起冲天高浪。



    林雪崚对骆世昌道:“指挥使,我率突军,设法毁了移山上的抛车!”



    她调集义军好手,只乘履水坛的沄瑁舟,轻灵飞速,顺流而下,桨手们各展神技,在砲石中左躲右闪,穿插前行。



    刘云甫冷笑,“大鱼未至,先放出一群跳蚤。”



    挥袖下令,密箭如雨,向义军笼罩。



    公孙灏吹哨传令,沄瑁舟散开,拐大弧包抄。



    羌逻水军排开船舰,横拦堵截,可掌桨摆舵的不是哑儿军,绕不过履水坛的好手。



    履水坛无意厮战,灵活钻闪,穿过重围,从四面八方向移山逼近。



    刘云甫见状,令水兵转动船上的六只拍竿。



    每只拍竿都有轴座、支柱、滑轮、辘轳,贯穿绳索,竿首设大石,只要松拉绳索就可以收放斜竿,拍击敌船,操控灵活省力,比砲石凶狠准确得多。



    六只拍竿象移山上伸出的六柄巨大的石锤,起起落落,把一只只冲上前来的沄瑁舟砸得粉碎。



    刘云甫还有阴招,让抛车抛出“鸦嘴”,这“鸦嘴”是包了铁皮的跳板,前装铁钩,后拖绳索,把砸坏一半却还没沉的沄瑁舟拖钓而起,来不及脱身的桨手被勾上船,乱刀斩杀,坠入水中的被射成刺猬。



    林雪崚亲眼目睹履水坛的冯桀被鸦嘴拖去,斩成几段。



    她双目通红,追云链挥射而出,向移山飘冲。



    船舷女墙后的蒙窣指挥左右,向林雪崚乱箭攒射。



    城楼上的火台照得江面通红,巨大的移山在火红中切出宏伟的黑色轮廓。



    红黑交界之处,突然绽出一道彗星般的光亮。



    林雪崚持剑飞冲,寒气缭绕的流光绝汐剑劈开乱箭,莹白耀眼。



    她伸足在船侧的转轮上一点,贴着船身,跃上船舷,横手一剑“仙人扫台”,将刺到身前的长矛钩镰削得七倒八歪。



    未及喘气,凌空越过女墙,旋扫的剑光陡然一收,凝成一束。



    屏息凝力,右臂猛挥,威严擢世的“泰阿决”,剑如白瀑。



    一座粗大的拍竿连绳带柱,被她拦腰砍断,斜竿噗通一声歪向水中。



    公孙灏、周越足点斜竿,杀上船舷。



    雷钧、冯雨堂、卫瀛、任朝晖各自率队,猛攻楼船的另一侧。



    义军与羌逻水兵浴血激战,又毁去一座抛车和另一只拍竿。



    蒙窣击鼓吹号,令羌逻兵牢守船上各处要控,把哑儿军调至外围,与义军短兵相接。



    哑儿军思绪混沌,力不从心,但可以充作高大密集的肉墙,汉人杀汉人,死不足惜。



    义军当然知道蒙窣的居心,上回交战时,哑儿军凶猛力巨,是全无理智的狼狗,厮杀起来,不留情面也就罢了。



    这回哑儿军眼中带着困惑,出手疑虑,令人生悯,这一场混战,分寸难拿,进退维谷。



    林雪崚上移山的时机早,没有陷于哑儿军的重围。



    她目的明确,挥甩追云链,左飞右荡,剑光如潮,借着冲力又斩断一座拍竿。



    义军一上船,刘云甫就退入船楼,他在顶层雀室的瞭望窗看得清楚,这女人身法极快,神出鬼没,一把寒雾横生的奇剑削铁如泥,要是拦不住她,移山上的器械用不了多久就会尽数毁去。



    刘云甫并不急,他在东海御敌时,成千上万喷火不绝的铁制飞鱼都能一网打尽,飞来飞去的活人又算什么,何况只是一个女人。



    林雪崚贴着船楼战格,见一座抛车旁的羌逻水兵被精弩营射出的散豪胆暴出一个空圈,时机正好,当即跃到抛车上,正要去斩抛架,忽听头顶哗楞作响。



    抬眼一看,一张用铁链穿成的大网当头罩下。



    这铁网刚刚在火盆里烧过,通红发亮,滋滋冒烟,散着可怖的灼热之气,一旦沾上,必定死得体无完肤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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