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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晶峰冰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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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一峰之下,万峰之上,静静竖立着小蓝雕砌的冰碑,我远远望见,耳中忽然一空,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,脚步也越走越涩,仿佛不是自己的腿。背上的万松云和依稀认出了主人,发出几声轻微的弦音,将我从失聪中唤醒。哄咚哄咚的空旷回响,是我自己的心么?”



    “碑侧的冰棺已经被雪掩埋,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,石危洪踏上前去,衣袖一挥,浮雪尽散。”



    “他伏至冰棺旁边,细看许久,喃喃道:‘云儿,你跑来这么高这么冷的地方做什么,你不回家了吗?’”



    “他肩膀一瘫,象被人抽了骨头,全身卧在冰上,乱拂的灰发掩着他的脸,也掩着几尺之隔的冰下人的脸。”



    “‘云儿,你以为躲远了,我就不等你了?你的东西,我一样都没有挪动,还是你喜爱的样子,那几万册书,我时常掸扫,没有积下一点灰尘,你的枕头,每日仍用一小朵黄桷兰熏着,你爱听檐下的铜铃,我挂了上千串,老远就能听见重重叠叠的铃响……’”



    “‘风伯雨师还常常到岩上来,不过它们也渐渐老了,先后死在你弹琴时最爱坐的地方,我花重金请人将它们做成不腐的雕像,永远陪伴左右。它们留下了一对鹰雏,已经长成了和它们当年差不多的样子,一个叫神荼,一个叫郁垒,似乎也爱乐律,你若见了,一定喜欢。’”



    “他絮絮叨叨,哭哭笑笑,旁若无人,‘……云儿,我再也不会怪你,再也不迷恋那些没用的东西,你不喜欢的事情,我都已经不做,以后你想说什么,我都听着,你想听什么,我都说给你听。咱们不该各守一隅,隔着藏着,是我固执己见,冷落你,疏忽你,怀疑你,错伤你……那天我昏了头,我悔得斩了自己的一条手臂,我一刻不停的找你,几乎找成了疯子,你为什么不回家了呢?’”



    “他蜷起身来,嚎啕大哭,哭得万谷盛哀,悲情填海,哭到疯处,一头磕在冰棺上,我和小蓝靠近半步,被他用凶猛的掌风震开。”



    “后来他嚎干了,嗓如扯锯,渐渐止了声音,象重伤的野兽一般蜷在棺旁,肌肉凹陷,又同上回发作时一样,萎缩成一具枯尸般的皮骨。”



    “小蓝上前蹲下,将他的身体翻平:‘他练功走岔,紊乱难愈,已是晚期末象,一旦心律凝滞,体内两极失衡,便会全身坍缩,等心律恢复,血肉才会慢慢舒张还原,每发作一次,回弹之力便折损一次,下次恢复则要双倍功夫,再这样反复几次,就无力回天了。’”



    “我问:‘这坍缩的毛病,有没有治愈的可能?’”



    “她想了想,‘贝爷爷说,大冶县铜录山有磁石,体大如屏,四面吸铁,色轻紫,石上皲涩,有调整经络、气血、腑脏的奇效,所以又名’延年沙’,不知能不能缓和他体内的紊乱失衡。’”



    “他头上撞破,鲜血染红了半张凹缩的脸,狰狞可怖。我低头看向冰棺,冰面上有一片血污,几条裂缝浅浅延散。我伸出手,用力将那片已经冻结的血污擦去,在我的手下,冰面象褪去尘埃的镜子,一点一点从朦胧到清晰的显现出墨云的面容。”



    “我停了手,本以为自己会象石危洪那样哀痛失态,可等我第一次真正近在咫尺的见到她,我却情不自禁的溢出微笑。”



    “这幽雅安详的黑衣女子,虽然厚冰掩不住她脸上的伤疤,虽然枯弱的心肺让她全白了头发,可那些都无足轻重,她和我想象中的世外天颜毫无差异,仿佛我生下来就认识她,仿佛彼此的思绪仍然互通无间。我不敢想象这张脸灵动之时是何等震心夺魄的美,冰下的她面含微笑,光彩横生,是知道我会来吗?”



    “我的泪落在冰上,汇成细微的溪流,将裂开的浅缝溶合。我一动不动的坐在棺旁,就象当年坐在竹舍檐下那样,把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讲给她听,从建阳大水讲到关中虫疫,从云门堰讲到太湖圩田,也讲你们娘仨还有园中的人和事。”



    “一波一波的云潮从天边涌来,一直淹到身边,象来势汹汹的千军万马,堆积在玉指峰下迂回不散,天光黄紫嫣橙,交错变幻,是指挥攻潮的将军令旗。无论天地之间如何动荡不息,她都在一成不变的耐心聆听。”



    “我娓娓叙述,忘了这是何年何月,何时何地,直到把话掏尽,我才拂干眼泪,将琴匣侧置棺前,‘夫人现在想弹什么曲子呢?此地接天近日,远离红尘百戏,那曲《仙路逢君》再合适不过,夫人觉得呢?’”



    “她微笑不答,仿佛在春日婆娑的竹影下不小心睡着,没有听到我的提议。暮黯天浓,浮升的月亮将云潮变为闪光的银海,玉指峰依然半掩在纱幕之中,不屑让脚下万物欣赏她的琼光冷艳。”



    “已经入了夜,石危洪依然没有舒张复原的迹象。小蓝道:‘这里太高太冷,他心动缓滞,呼吸不畅,体热不足,恐怕等不到恢复就会被冻死了。’”



    “我叹口气,伸手抵在他背上,默默运功,将体内的热力传入他的身体,过了一个时辰,他心跳渐强,血流加速,筋肉慢慢回弹,我见他已能自行与严寒相抗,便撤手收回。小蓝偎着铁牙安然入梦,我也躺在微弱的火堆旁迷糊睡去。”



    “在崖边站禅的三年里,我总是在凌晨最冷的时分醒来,玉指峰的黎明似乎比其它地方来得都早,我一睁眼,就看见云海星辰交接处矗立着一个兀鹰似的剪影。”



    “石危洪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,他并没回头,却仿佛感知了我的苏醒。他侧手一挥,从冰岩上劈下一块长扁的冰块,顺手一抹,那冰块成了一头宽一头窄的刀形。”



    “他手持冰刀,斜指而立,姿态象傲睨的兽王,周围隐隐起了啸声,那冰刀瞬间而动,凭空卷起雪暴,密集快狠的刀光晃亮了将明未明的天穹,随刀风扬起的冰渣雪块飞旋喷射,仿佛天上的星辰都被这一刀斩落,化为泼坠而下的星雨。”



    “我提气挡避,仍被刀风逼得浑身疼痛,浓烈夺目的刀光舞至酣处,仿佛就要爆裂,千万刀影突然静止合一,真是收发如电,有若神控。身前的雪地象被犁过一遍,纹路纵横,道道深刻,我再外行,也知这一刀的威力非同小可。”



    “石危洪垂刀侧目,开口道:‘这是白虎刀‘虎旋十九斩’中的碎泍斩。’”



    “我不明白他向我演示刀法,意图何在,他却没有停止的意思,斜掌一削,冰刃由刀形变为匀长的剑形。”



    “他持剑在手,虽然冰刃只是变了形状,可顷刻之间,气境已与刚才完全不同,腕上一转,那剑如灵物,潇洒不羁。他舒抡手臂,展剑刺空,逍遥遨游,脚下突然挪闪,剑影倏的由一变四,人也快得由一变四,乍看就象四人四剑交斗嬉戏,起伏进退,精彩纷呈。”



    “说起剑法,你林伯伯没少向我卖弄,桻儿的单手凌涛剑,雪崚的双手游仙剑,都有不少奥妙精深的招术,可象石危洪这样快得一人如多人,似群攻又似自娱的奇异剑招,真是闻所未闻。”



    “他收身停步,平展剑身,‘这是青龙剑法,四龙聚宴。’”



    “语毕用左袖卷住剑柄,右手伸出,两指沿剑身起伏掠过,宽阔笔直的冰剑变为波浪形的曲剑。他后撤一步,矮身攒足,立个半掩半藏的起手剑势,悄无声息的压手递招,诡异横生,那曲剑如无骨的虫蛇,闪烁不定的左右游走,全是虚影,分不出真锋在何处。”



    “密匝匝眼花缭乱之际,突然银光微跳,如蛇吐信,应是偷袭高处的真锋,谁知他手腕一沉,波浪曲影横扫腰下,贴地窜起无数凶猛的雪蟒,‘这是玄武剑法,虚虺千蚺。’”



    “我正好奇他这一把冰刃还能如何变化,只见他右手捏住剑尖微微停留,冰尖在他手中融化变软,手腕一拐,掌生凝力,冰尖再度冷固,竟将一把曲剑变作弯钩。”



    “他转过身来,衣随风展,袖如乌云,钩似升月,映着逐渐淡去的星辰,那冰钩一旋,钩尖连续点过七个方位。”



    “我实在眼拙,过了一会儿才看清,原来他身周漂流的云雾分出七缕,卷向七个不同的方向,宛如七道盘旋袅去的轻烟,这一招看似渺渺写意,轻如鸿毛,实则运钩之快、奇、巧、变,都已到了极致,‘这是北斗钩法,七子翩跹。’”



    “他比划完毕,单手一揉,冰钩捻碎,掌内空空,刚才令人叫绝的四刃四招就象信手拈来的戏法。”



    “石危洪宽袖一挥,穿过晨雾徐徐走近,‘易筠舟,我神鹰教能独当一面的五样兵刃,除了不能以冰仿形的朱雀翎,我已演示了四样。我可以教你这四套兵刃绝技中的任何一套,你自行挑选,练成之后,咱们就来第二次较量。’”



    “我这才知道他的用心,连连摇头,‘夫人喜欢清静,我不想在这里吵扰她,咱们下山再说,我自会慢慢挑选。’”



    “他蔑笑一声:‘你怕在她跟前丢丑?’”



    “‘石危洪,你万事以己度人,我不与你争辩。你之前不懂得顾惜她,现在仍不懂得尊重她,丢丑也好,挣脸也罢,反正我不会在她的墓前拼杀厮斗。’”



    “我以为他会恼怒,谁知石危洪背身踱步,沉声道:‘易筠舟,你赢过我一次,就自觉可以掌控局面了?我实话告诉你,我已决意在此伴她至终,不再下山一步,我就是要她看清,你不过是个虚伪懦弱的废物,你的丑,是丢定了!’”



    “我微微一惊,这回他刻意要在墨云面前辱我杀我,何其毒辣,而他明知道她恨他躲他,仍要在此不管不顾的陪她到尽,又何其偏执果决,我不知他是疯邪的恶魔,还是痴心的情圣。”



    “要弄污了这圣洁的墓地,我一万个不愿意,可他的强硬霸道也激起了我的几分血性,墨云多年苦心孤寂,我什么都没为她做过,在她墓前抛洒鲜血,含笑而死,何尝不是最赤忱的报答?”



    “他见我不语,鹰眸巡视,‘老书呆,拖拖拉拉,挑好兵刃没有?’”



    “我扬目答道:‘我对兵刃没兴趣,你的神鹰掌既然分为三等,我接着练中等套路就是。’”



    “他哈哈大笑,‘我教内下属各个寨首都没有任意选学兵刃的机会,你果然蠢得不一般!’”



    “我冷冷回应:‘我不喜欢兵刃,刀剑无眼,我怕一不留神砍了你另外一臂,让你从一翼遮天变成秃翼爬地。’”



    “他笑得更欢:‘老书呆别无所长,唯有一口大话十分逗趣,杀你还真有点可惜!’”



    “小蓝不理会我二人的争执,铁牙饿得烦躁,日出之后,她便带着白狼到低一些的山麓去捕猎。我掸手起身,在玉指峰下学起第二套掌法。”



    “神鹰掌的中等套路亦有十式,叫做‘跮踱掌’,名为掌法,实则是模仿走禽、足掌兼重的全身技能,比十式单行掌凝重沉厚,威力也要刚猛许多。”



    “我之前练习的入门步法虽有挪移之灵,却无任何攻击之力,此番从头来过,从正压、侧压、后压、横劈、竖劈这些最单一的腿功练起,其实朴实无华的套路更对我的性子,我面壁站禅,腿脚稳实,因此进境比初练单行掌时要容易。”



    “可他对我的折虐也更厉害。我能感觉到他这次坍缩发作之后,气劲比之前衰弱了很多,而我的护体内功绵长纯厚,便是极苦的消耗,元气也能很快复原。”



    “磨练招式之余,我原本与他天地有别的武功已在缩减差距。越是如此,他越是兴致高昂,每回拆解演示时,所使的力道越来越足,我常常被他伤得难以动弹,每次都是靠着最后一分韧性,才又挣扎熬过。”



    “我和石危洪既是酷授勤学的师徒,又是彼此憎恨的对头,小蓝日日目睹我们这两个老头子盘根错节的纠斗,从不评论干涉,只是默默替我敷药疗伤。”



    “铁牙真是厉害,能捕捉高山岩羊和冰峰雪鹫,还有藏匿在冰碛堆中的一种肥白毛厚的鼠兔。小蓝拾羊粪,挖冰碛下的野苔,有时还用兽骨作柴生火,我和石危洪歇手时,常常一起围着火堆烧烤那些腥重的野味。”



    “从九月到十月,越发寒冷,小蓝拼凑羊皮兔皮,做成坎袄,一人一件。有一回铁牙居然浑身是血的拖了一只半大的雪豹回来,于是每人又多了豹皮帽子和围领。渐渐的,我们三人穿着一样,吃睡一并,简直是一家子,可闲时寡言少语,各想各的心事,真是奇异又古怪的相处。”



    “十式跮踱掌终于学得娴熟。第二次较量的前夜,我在冰棺前另挖了一个窄坑,将琴匣埋入其中。激斗之时难以顾及,我实在不愿这琴有任何损伤,埋起来要安心一些。”



    “石危洪在身后冷谑,‘还好只是埋琴,你要是给自己掘坟,想与她冰下相伴,趁早绝了这个念头。你若死了,我废了你身上七道脉轮,让你七魄尽散,野兽分尸,永远不能轮回超生!’”



    “我埋好琴,心中厌恶,‘夫人怎么会嫁给你这种心肠歹毒的人,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。’”



    “他不理睬,单手枕头,躺在冰棺之侧,仰望天空,痴痴出神,‘草上孤城白,沙翻大漠黄。秋风起边雁,一一向潇湘……云儿,当年那么远的路,我都能带你回家,现在咱们老了,有你的地方便是家,大漠也好,雪岭也好,你挑哪里,就是哪里。’”



    “当夜刮起大风,虽然我对恶劣气候早就见怪不怪,可还是觉得那晚的风猛于以往。”



    “次日天明,天上乌云压顶,山间雪雾翻滚,象有黑白两重怒海上下叠合,东方黑白交界处有一团血色光亮,就是当天的旭日。我对着这幅诡谲之景自嘲而笑,心想那也许就是我此生见到的最后日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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