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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问星台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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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铜舍当中不分昼夜,林雪崚睡了一觉,懵懵醒来,有魂肉分离之感。



    出门一瞧,天已垂暮,她本来只想打个盹,结果睡了近一天。



    转到铜舍后面俯瞰,也许是刮了一整天风的缘故,高岭间的流云比昨日稀疏,鹰脊岭雄浑突起,神鹰堡凌驾于顶,看得十分清晰。



    神鹰堡外的高崖边有一块方正的露台,四边掌灯,一片明亮,台上人影绰绰,似在设案布宴。



    邝南霄要来了?



    铜舍石阶下的铁链就通到对面的露台,凌空一线,在高峡河谷之间随风晃荡,不时被流云淹没。



    她将铁链来回打量,有点腿软。鹰喙峰就算不是禁地,只怕也没几个人能来去自如。



    隔峡相对的露台象浮在云间的戏台,飘渺不真,只待主角登场。



    林雪崚抱膝而坐,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,静等开宴。



    邝南霄、易莛荟和叶桻到达鹰脊岭下,三条山麓在此汇聚,形成一块状如鹰尾的斜坡。



    白虎君段峥在前引路,指着斜坡道:“这是鹰尾坪,堆上几千人也不觉得挤,教中各寨比武斗阵都在这坪上。叶桻,上回栈道交手,地方太窄,不够痛快,几时在这儿大战三百回合,那才过瘾!”



    叶桻挨他一刀,几乎送命,却对段峥没有恶感,“上次白虎君刀下留情,叶桻必当报还,你要过多少天的瘾,我都奉陪。”段峥哈哈大笑。



    过了鹰尾坪,山势陡然拔高,不用说也知道是老鹰的脊背。



    鹰脊岭两侧是深壑绝壁,山脊正中一道阶梯直通岭顶,每级都是两尺高的宽厚石条,阶梯两旁点着火把,垒着形状各异的大石,那些大石乍看是护栏,后来才见许多大石上居然搭着哨塔寨楼,参差相间,悬桥连接,北斗寨果然大胆奇特。



    到了半腰,邝南霄见莛荟登阶吃力,伸手来拉,莛荟怕被他小瞧,不顾脸红气喘,大步跟上。



    行至高处,神鹰堡露出真颜,这是一座上下两层的宏大寨楼,里外全用粗沉的乌木搭建,质朴雄浑,檐下挂满铜铃,每当风过,密集悠远的铃声便象波浪一样起伏传播。



    步入堡内,两排极粗的柱子撑擎高顶,之间横贯主梁,再用辅梁圈接,牢固而别致。主梁上悬着十六盏大鹿角灯,厅中熊毯铺道,摆着乌木桌椅,柱上镶挂着各式兽雕、兵刃、骨器和毛皮,大厅两侧架有凌空走廊,通往上层的各个房间。



    莛荟惊呼一声,只见大厅正中的首座左右立着两头巨鹰,一只提爪展翅,一只凝目侧立,好象就要傲唳生风。



    邝南霄道:“不是活物,别怕。”



    鹰身饱满光滑,鹰眼熠熠生辉,近看发现羽毛上涂着一层防腐之物,显然是有人花重金处置了鹰尸,制成栩栩如生的雕像。



    段峥领着他们绕过鹰雕,走出后门,向前一指,“每年从五月到八月,只要天气晴好,教中的庆宴便设在神鹰堡后的问星台上。问星台浮云临峡,风景佳绝。”



    玄武君田阙已在台前相候。



    台上人影聚簇,莛荟踮脚一望,眼泪奔涌,飞跑上阶,“爹!娘!哥哥!”



    易筠舟、易莛飞和阮红鸢也是刚刚才在问星台重逢。易筠舟父子在北斗寨内被分置两处,阮红鸢在朱雀寨,一家终于团圆,欢喜无尽。



    邝南霄见莛荟在母亲怀中又哭又笑,暗想带她来此,也许不算大错特错吧。



    叶桻见莛飞脸上瘦了,身子倒比以前结实,笑容一如既往,但眉宇间褪了少年之气,多了沉稳,越发象他父亲。



    再看易筠舟时,深深吃了一惊,园主头发白了大半,原本端正润挺的面容不复光彩,显出十足的疲老,身体僵硬枯弱,明显重伤未愈,只有一双眼睛依然温亮明睿。



    叶桻鼻翼一酸,两步上前,撩襟跪倒,“园主!”



    易筠舟将他托住,“桻儿,我听说了你呈血书的事,应急之举虽然必要,但官场深诡难测,以后不可莽撞!”叶桻点头。



    阮红鸢抹了抹眼角,“桻儿,你的刀伤怎样了?”



    叶桻肩膀一展,“多亏大家悉心救护,又蒙邝宫主赠药,好多了。”



    邝南霄踏上台阶,恭行拜礼,“南霄叩见岳父岳母,婚事仓促,未经恩准,还请宽恕。”



    易筠舟夫妇伸手相搀,阮红鸢由衷夸赞:“太白宫主风采卓越,名不虚传。”



    易筠舟感激他插手相救,“小荟这丫头,能得宫主垂青是三生有幸,应该是我们谢你。”



    燕姗姗冷笑旁观,打个哈欠,“有完没完?我们教首在此,你们只顾寒暄互夸,是不将他放在眼里吗?”



    叶桻横白一眼,伸手护着易家人入席。



    问星台长宽各三丈,四周无栏,点着八只青铜座灯。



    台正中是一口方池,名叫望辰池,池水映着夜色,漆黑如墨,星辰倒影点缀其上,宝钻一般闪闪发光。



    易筠舟、莛飞、叶桻居左侧三席,阮红鸢、莛荟、邝南霄居右侧三席,谢荆在正上首,赵漠和燕姗姗分立谢荆左右,段峥、田阙立于靠近台阶的两侧,北斗寨七部远远站在神鹰堡檐下。



    谢荆仍是虬发布巾,身上换了乌锦襕袍,袖子挽着,十分随意,一簇浓眉下的虎目顾盼生威。



    他执起酒杯,“园主家人重聚,邝宫主新婚大喜,谢某不善辞令,先干为敬。”



    空盏之后又斟一杯,面向邝南霄夫妇,“朱雀寨驯鹰失控,惊扰宫主婚宴,我已责怪过姗姗,在此代罚一杯。”仰起脖子,一饮而尽。



    莛荟冷眼作答,邝南霄将酒杯转了两转,“谢教首新掌教位,南霄本该贺喜回敬,不过教首一提婚宴,我倒想起我的一位喜堂贵客至今生死未卜,下落不明。”



    谢荆侧目示意,燕姗姗从袖中摸出两根追云链,呈至邝南霄案前。



    “邝宫主,请你过目,神荼是独自回来的,爪上背上都有十分锐利的刀口,我只在它脚上找到这个,其他一无所知。我驯鹰多年,从没见神荼伤得这么狠,只好将它拴在谷中休养,你这位贵客,本领不小啊!”



    邝南霄见链子两端完好,没有被扯断,是从镯上机关卸下来的,略一思忖,伸手将链子掷给叶桻。



    叶桻心中有数,收了链子,今日不为雪崚而来,并不多问。不知为何,他自从踏上问星台,就隐隐觉得林雪崚离得并不远。



    莛荟气不过,“谢教首,神鹰教对我们易家纠缠无尽,连带着牵害旁人,去年我表姐无缘无故的死于新婚之夜,今年你们又来喜堂生乱,现在林姐姐凶多吉少,这妖女却只心疼恶鸟!好啊,蒙贵教之功,我们易家终于七拐八弯的聚齐,你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,到底想拿我们怎么样?”



    燕姗姗掩口而笑,“哟,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,邝夫人,消消气。”



    谢荆令燕姗姗退后,目光炯炯,“邝夫人快言快语,本教也不再客套,今日宴请诸位,就是要当着易家全家的面,把兰溪先生与本教的事拆解清楚,亦请兰溪先生对石教首之死作个明了的交待!”



    “园主,你治水利民,扶危助困,你的妻子儿女想必相信你是一个至诚至善的良夫慈父,之前你说石教首葬身雪崩,可每每细问起来,你便三缄其口,北斗君待你为上宾,你依然含糊其辞,不肯尽言,今日本教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你对着至亲家眷,总该坦诚相告,否则如何当得起行善积德的美誉,对得起良夫慈父之名?”



    阮红鸢默默望着丈夫,眼中尽是关切,没有任何诧异、催促和责怪。



    易筠舟与妻子目光交融,又温存的看了女儿半晌,转脸面向谢荆。



    一峡之隔的鹰喙峰孤耸直上,那根跨空通向鹰喙峰的铁链真的和望莲崖前的滑索十分相像。



    易筠舟一笑,“我与石教首虽有三月之缘,却始终未能与他促膝深谈。谢教首,我听说你与一翼遮天相处多年,今日若能听你追根朔源,讲讲石教首和夫人的过往,是筠舟生平之幸。”



    邝南霄缓缓斟了一杯酒,双手举起,“谢教首,今日宴上不免话多,宾让主先,岳父既有此愿,你何不趁着高台晴夜,尽其所愿?”不紧不慢的将酒饮尽。



    谢荆见他风度极佳,只得应酒一杯,两手搁回案上,双目垂视着漆黑的望辰池水,仿佛那池水有魔幻之力,能将过去的一幕一幕一一重现。



    他静默片刻,抬头看着易筠舟,“园主,想必你已清楚,老雕那等傲性之人,此生从不服输,也正是因为这脾气,他从来不向人讲述他心中的所思所想,谁知百炼钢不畏烈火,却折于薄纸,即使你置身事外,远隔千里,老雕的半生之悲,却与你息息相关。”



    “老雕与夫人在塞外相识,比你在笎溪造桥的那一年早了将近十载。广成十五年岁末,夫人与老雕一起返回关内,在甘凉道上收我为仆,那时他二人已有婚约,可夫人新丧双亲,要守孝三年,我便随着老雕,千里迢迢送夫人返回江南故里。”



    “她当时只有十六岁,夫人的父亲沈琮原是朝中大学士,因故被贬关外,早已在沈氏家族失势。沈琮夫妇过世,沈家没有一个人关慰这个远道而归的孤女,夫人独居于冷冷清清的笎溪竹舍,只有一个亲戚打发了一个婢女过来作伴。”



    “老雕与夫人道别之际,心知与她是天差地别的两路人,因此对那婚约并不勉强,只说如果三年后夫人心意未变,就在九华山脚沈氏祠堂外的老槐树下等他,他若见不到她,自会掉头而去,不到山上的竹舍来惊扰她。”



    “夫人少年老成,听闻此言,十分笃定的对老雕道:‘先父遗命,我绝不会违背,何况蒙你一路护送,我感恩无尽,怎能不守承诺,三年后的今日,请你在树下相候。’”



    “老雕并没有直接返回鹰涧峡,而是在大江南北连发一百道墨羽令,彼时神鹰势盛,可连发百道,实在空前绝后,更令人诧异的是,接令的各路匪首无须杀人放火,也不用劫财越货,只须网罗天下奇书,妥贴装运,送到鹰涧峡口。”



    “那之后的整整三年,各色奇书、经卷、图谱、绘画被源源不断的送进神鹰堡,将堡中楼上除了卧房以外的二十余间大小屋子堆得满满当当,教中人都说,咱们这强盗窝只怕比西京集贤院的藏书还丰富。”



    “老雕命我每日整理书册,拂尘除灰,防霉防虫,还让我在每间屋内放置竹梯,以便到高处取用书籍,春夏要将盆栽的黄桷兰置于书间,增爽添香,秋冬要趁晴日分批晾晒,除去积聚的阴湿之气……老雕自己从不翻看那些书册,可他只要人在堡中,每晚都会随便走进一间书屋静处片刻。”



    “三年之约将至,我随老雕沿江东下,快到九华山的前一天,老雕忽然问我:‘谢荆,你觉得我相貌如何?’”



    “我答:‘教首身材太过高大,离得近时,抬头都看不见你的脸,离得远时,来不及看清就已望而生畏。’”



    “他听了哈哈大笑,我自从跟随他以来,从来没见他那样开怀过。”



    “次日我们一大早赶到沈氏祠堂,半里之外就看见老槐树下的黑衣姑娘,巨树纤人,影衬朝日,晨飞的野雁扑簌簌的射进高空。夫人身上背着一只琴匣,见了老雕垂首道:‘我的东西多了些,可要辛苦你了。’抬手一指,祠堂门口停着一辆骡车,小丫头琅珂正坐在车辕上打哈欠,车厢内全是书,几乎没有坐人的地方。”



    “老雕单手一扶,将夫人塞进书堆,他自己的份量要再加在车上,那骡子只怕走不出十步就会累倒,因此他步行牵骡,我在后头尾随驱赶,呵呵,堂堂神鹰教首,一声呼哨便能召来最豪华的车驾,他却心甘情愿的赶着破旧的骡车,一路走走停停,慢慢悠悠,将心爱的女人接回了家。”



    “夫人果然嗜书如命,初进神鹰堡时,每日只在楼上书屋流连,可神鹰堡毕竟是议事之地,楼下的谈话多多少少落入她耳中。有一日她又愁眉不展,问我:‘教中每日忙的都是这些?’”



    “老雕与各位寨首商议的话题,自然让常人心惊肉跳,我安慰她:‘夫人别操心教中的生计,教首只想让你享清福。’她低头苦笑:‘我每日看的这些书,只怕也沾了血。’”



    “那以后的晚上,陆陆续续便能听到夫人与老雕在卧房内争执,老雕才不屑与女人拌嘴,往往几句之后就回归沉寂。只有一次,夫人怎么也压控不住,声音透出门板,我和琅珂听得一清二楚:‘我爹爹以为你行侠仗义,才在临终前将我托付给你,原来你心狠手辣,只图肮脏之利!这回茂州防御史截获你运往羌逻的缁车,你就烧死他全家,你到底要无休无止的杀多少人?’”



    “‘云儿,我从来没对你爹爹说我是好人,我屠灭关口帮根本不是什么狗屁侠义,只是为了你,否则就算那两百人的商队全在大漠里变成血尸,与我又有什么相关?我为你杀的也是人,为了其他事杀的也是人,有什么不同?你也不过是按自己的处境评判对错罢了!’”



    “‘自己的处境?羌逻是猛狼之族,你助纣为虐,迟早会毁家破国,祸引万众!’夫人推门而出,老雕不紧不慢的披了斗篷走出卧房,一人独上鹰喙峰去了。”



    “此后夫人每日坐在书屋中发呆,有时弹琴解闷,可常常弹不完一曲就无心继续,好在夫人耐得住寂寞,老雕多日不归,也没见她抱怨焦躁。我求她教我读诗,教我吹弹那些古怪的西域乐器,她总是有求必应。”



    “有一天我发现一根一半象箫一半象喇叭的东西,拿起一吹,发出一头惊驴般的吼叫,整个北斗寨摇摇欲坠,我吓得捂住嘴,夫人闻声而来,笑道:‘这是悲篥,用骨做成,悲烈响亮,是西域人牧马用的,《通典》上讲它‘出于胡中,吹之,以惊中国马。’后来这乐器传入中原汉地,改成竹制,名为筚篥,音色可就婉转多了。’”



    “她握起那根悲篥,低唇一吹,轻松自如,凄清之中透着辽阔,十分动听,我纳闷道:‘为什么驴子到了你手里,就变得这么乖顺了呢?’”



    “夫人微笑不言,那笑容似乎让沉闷的神鹰堡焕然一亮,可这亮光顷刻被乌云笼罩,原来老雕独自闷了三个月,终于从鹰喙峰上下来,高大的身子将半个书屋遮在阴影当中。”



    “夫人退至墙边,冷漠而紧张,老雕难过得攥起拳头,手背上的青筋暴突吓人。”



    “他上前一步,将她卷进怀中,比她足足高出小半个身子,于是他跪在她跟前,好让她看清他的脸,‘云儿,你别怕我!我再也不会冷落你,你不喜欢这儿,我带你到鹰喙峰上去住,离这些烦人的事情远远的,行吗?’”



    “夫人垂睫看着他,她根本无力改变什么,只剩遁世逃避,于是点了点头。”



    “老雕欣喜异常,站起来将她抱离地面,‘等咱们有了娃娃,你就再也不会寂寞了。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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